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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勒泰:中国篮球的最西北角
来源:天空体育-天空体育官网-天空体育app 时间:2020-06-28 02:22:53

  不是每一个人都有机会成为阿不都沙拉木,但在阿勒泰,在阿勒泰地区二中,热爱篮球的孩子们与阿不都沙拉木的距离没有那么遥远。

  没有旁支的孤独的319省道,将无垠的戈壁滩一分为二。戈壁滩上没有树,只有胡乱生长着的红柳、骆驼刺和一些叫不上名字来的低矮的植物,它们象征着生命力的绿色被这里的灰白轻松吞没。记不清过了多久,浩浩荡荡的额尔齐斯河在道路右侧「现身」了,它在这戈壁滩上造出了一片带状的绿洲。

  在我看来,阿勒泰的高水平篮球事业就像额尔齐斯河在戈壁滩上造出的那片「绿洲」。

  身高2米03的新疆国手阿不都沙拉木,有一副棱角分明的面庞,一对剑眉搭配清澈的双眼和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油头,让他看起来从不缺少精气神。

  他高二那年加入新疆广汇青年队,19岁升入广汇一队,2018-2019赛季获得CBA联赛最具进步球员奖,年仅23岁就已经多次入选国家队,球风干练洒脱、无所畏惧、团队至上,是目前国内篮球界人气最旺的新生代球员之一。球场外,他手握匡威、佳得乐、吉列等多份代言合同,微博粉丝量突破百万,商业前景被广泛看好。

  他玩说唱,秀英语,走红毯,拍写真,撂「狠话」争夺MVP,将技术统计攥成一团拍在桌上,身处舆论中心却几乎从不沾惹「口水」——这在中国篮球圈并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

  阿不都沙拉木的崛起已经足够神奇,如果考虑到他来自中国最西北边陲的阿勒泰地区,而且是沿着一条非典型的道路成长为今天的样子,就更加不能不令人感到好奇了:除去自身天赋和努力之外,有没有其他客观因素——大环境——造就了他今天的成功?这些客观因素,有没有可能给当下的中国篮球提供些许启示?

  更何况阿勒泰不仅仅有阿不都沙拉木,还有新疆广汇青年队的哈萨克族孩子阿尔达格尔,甚至西尔扎提(本赛季已升入新疆广汇一队)和艾孜麦提这两位国青男篮主力也与阿勒泰渊源颇深。然而综合区位、自然地理环境、经济发展水平来看,比阿勒泰更适合发展篮球的地方简直数不胜数。

  阿勒泰号称「雪都」,属于温带大陆性寒冷区气候,最大的气候特点就是雪季漫长、降雪频繁且极度严寒,是仅次于黑龙江漠河的我国「第二寒极」,气象部门曾在富蕴县可可托海镇监测到-51.5摄氏度的最低气温。三千米以上高山积雪终年不化,部分地区9月份温度便降至零下,一年里有8个月能见到雪花。

  受气候影响,阿勒泰传统的运动项目是冰上运动,有专家组考证说「阿勒泰地区约在距今一两万年前或更早的旧石器时代,就出现了人类滑雪活动」,因此阿勒泰又有「人类滑雪起源地」的别称。

  如此气候,显然非常不利于篮球运动在户外的开展,而室内篮球馆又是稀缺资源。阿勒泰若想发展篮球运动,这种先在的气候劣势就是横亘在前进道路上的第一座大山。

  第二座大山是经济。《阿勒泰地区2018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显示,阿勒泰2018年人均GDP仅为4.3万元。什么概念?在山东省,该年度人均GDP低于阿勒泰的地级市有且仅有菏泽。

  我们知道,虽然程度不如高尔夫和网球,但篮球运动同样是一项极为「烧钱」的运动,甚至日渐有称为中产运动乃至贵族运动的趋势。我曾有过调查:在京沪两地,稍微像样点的篮球训练营的学费均在100元/小时以上,更别提购买装备以及到处参加比赛的支出了。

  困窘的经济条件反映到校园篮球层面,最直接的影响就是经费捉襟见肘。阿不都沙拉木的母校阿勒泰地区二中,2015-2017年连续3年全疆篮球比赛中名列前三甲,无论篮球水平还是文化课水平,均是全地区之最,其他学校无法望其项背。即便是这样一所重点高中,校队主帅也是阿不都沙拉木启蒙恩师的王涛也不得不时常为经费犯难,其他学校的处境可想而知。

  第三座大山是人口。根据阿勒泰地区行政公署官网的数据,截至2017年末,共有36个民族在阿勒泰地区11.8万平方公里(略大于韩国国土面积)的土地上繁衍生息,总人口67.2万,真正的地广人稀。

  民族构成方面:哈萨克族占总人口的54.39%,汉族占38.55%,维吾尔族占1.44%。乡村人口占据绝大多数,达到了61.72%,其中又有相当一部分仍然过着游牧生活。去掉游牧人口,真正有条件接受系统、正规篮球训练的青少年并不多。

  最后一座大山是区位。阿勒泰地区首府与乌鲁木齐的距离约800公里,与其治下青河县的距离是4小时车程,这个「鸡尾巴尖」上的地方,实在称得上是偏僻。

  由此带来的最大弊端就是出入不便,很难与外界的篮球势力形成有效的交流,很多时候王涛只能让队员们分成两组打教学赛,与乌市高水平高中切磋都是奢望,他们所能参加的最高级别的赛事不过是全疆的中学生篮球比赛和体育系统的年度比赛。如你所知,对于提高篮球水平效果最好的,恰恰不是训练场,而是赛场。

  换言之,阿不都沙拉木和阿尔达格尔正是在「四座大山」压顶的情况下走出阿勒泰,走向职业赛场的。他们两人都是从高一开始接受系统、正规的篮球训练,蹿升不可谓不快,可是对于他们来说,要绕过命运预设下的比其他省份的球员多得多的障碍,才能有惊无险地抵达如今的「彼岸」。

  阿勒泰人口虽少,却不缺少「学霸」,更不缺少「特长」得到充分发扬的各行各业的佼佼者,篮球只是其中的一个面向:凭借电影《地久天长》荣获第69届柏林电影节最佳男演员奖的王景春,中央电视台知名体育解说刘星宇,在《中国梦之声》大放异彩的唱作人阿来,《中国好声音》「三转」选手马杰雪,第7届鲁迅文学奖散文奖得主李娟......长长的名单就是神奇阿勒泰的最好背书,成材率令人咋舌。

  阿勒泰的确拥有孕育文体人才的「金山银水」,整个地区的社会底色也具备了成为「千里画廊」的潜质。

  李娟在散文集《阿勒泰的角落》中描绘的阿勒泰像是一个世外桃源,在她笔下一个名叫「喀吾图」的地方,「一个浅浅写在薄纸上的名字就能紧紧缚住一个人。」她猜想:总是有那么一些地方的一些人,仍生活在不曾改变之中吧?这种「不曾改变」造就了阿勒泰的与众不同。这种说法又不太准确,阿勒泰也在变,但它变得太慢,时间在这里仿佛放慢了脚步。

  阿勒泰的「不曾改变」是游牧文化的馈赠。游牧的主题是迁徙,有人说:「迁徙的人更需要善意、公正、宽容、自我约束,也更简朴、自尊、心胸开阔。」尽管如今大部分阿勒泰人不再迁徙,这种品质却仍在代代流传。2019 年了,这里依旧没有那么多的物欲和等级意识,也没有太强的功利心,人们过着节奏远远慢于内地的生活。

  阿勒泰太远,远到足以抵住外界的同化,阿勒泰又不太远,因为现代媒介把人的感官延伸到了无远弗届,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刚好够阿勒泰与外界相融通。

  「从城市性格来说,阿勒泰是个单纯的城市,这里走出来的很多人都是‘单细胞’的。」在与我长达一个小时的交谈中,刘星宇最频繁提及的词汇就是「单纯」,「我到现在,快40岁的人了,还感觉自己像个孩子一样。我们身上都有很深厚的城市的烙印,那就是单纯。」

  刘星宇告诉我,当年他在阿勒泰的那些同窗,有走出来的,也有留守的,有混得比他好的,也有混得不如他的,但大家聚在一起还是跟当年一样,轮流买单,谁也不觉得比谁高一头、矮一头,「当领导的,开小店的,大家在一块儿没有任何差异。」

  王涛举了相似的例子,「市委木书记(指阿勒泰市市委书记木合亚提-努尔木哈买提)的儿子在我队里5年,跟其他队员是一样的,全都一视同仁,没有任何特殊待遇。」

  今年夏天,「中澳国际男篮对抗赛」转战至青岛时,我注意到阿不都沙拉木在酒店大堂跟几个穿着普通的年轻人聊了很久,后来他告诉我,那是他在阿勒泰的朋友、同学,「我们一起成长,一起经历的东西比较多,有共同话题,确实到现在深交的朋友比较少,比较珍惜(这种友谊)。打客场的时候,能见到小时候的朋友,还是很开心的。」

  阿不都沙拉木说,不管走出去多远,原来的朋友也还是朋友,而且「一直都是」。

  单纯还体现在,阿勒泰人做事并不附加太多目的。刘星宇说:「大家接触到新的潮流,很勇敢的就去尝试,不会觉得重要才去做。这就是阿勒泰人,就是单纯就是单细胞,喜欢我就去干,既然要干就放开了全力去干。」

  「所有人都要送孩子去好好读书,但并不是一定要去做百万富翁当大领导才行,你好好读书,你有个基本的文化知识的底蕴和积累,将来对社会有用这就行了。功利心没那么强,没那么浮躁。」

  「也不是说大家没有奋斗的目标,」刘星宇强调说,「目前再看阿勒泰,大家也想挣钱也想过更好的日子。尽管他们一辈子不离开这个小地方,但他们幸福指数很高。阿勒泰有点像北欧。」

  「我想,阿不都沙拉木要打上国家队,打进NBA,可能不是要成为球星,要靠这个赚多少钱。而是因为他喜欢这项运动,所以就要变成最好的。」刘星宇分析说,「大家就是很单纯的状态。以一个单纯的状态轻装前行的时候,到后程你可能走得更轻快,可能更容易发现自己擅长做的事情。」

  的确,纵观阿不都沙拉木的整个篮球生涯,推动他前行的因素有很多,但更多还是篮球本身而非名利,谈及为什么要努力打球,他说道:「阿勒泰是个小山城嘛,局限性比较大,当你在电视上看到那些比赛的时候,就也想去看一下,想去接触一下,想做一些大的事情出来。」

  前文说过,因为发展篮球运动面临诸多不利条件,因此阿勒泰是一片理论上的篮球的荒漠,然而事实上,它又是一片篮球的沃土,两者并不冲突。

  阿勒泰民族构成以哈萨克族为主,汉族次之。严酷的自然环境和繁重的体力劳动,一代代自然选择让前者的内心更加坚硬,也更加吃苦耐劳。而后者的先辈往往都是当年支边的青年、屯垦的军人,属于「能开荒、能吃苦、能坚持」的「又红又专」的那部分人。

  「汇聚在这么一个地方的,无论是少数民族同胞,还是汉族同胞,都能抵御严寒,能够在恶劣的情况下自力更生。」刘星宇分析说,「在这里生活,除了要求你拥有强悍的意志品质,还要求你得有好的体魄。」所以,阿勒泰是一个拥有运动基因的地方。

  「阿勒泰孩子的平均身高比较高,隔几年就能出来个两米多的孩子,尤其是少数民族的孩子,从小吃牛羊肉长大,身体素质好得很。」王涛告诉我。

  刘星宇也认为阿勒泰孩子平均的身体素质要好于东部。「我上初二的时候,在校运会上跑1000米,应该是倒数第三,觉得丢人得不行。」刘星宇回忆说,当时还遭到了小伙伴们的揶揄和调侃。但是回到太原之后,「在成成中学3年,800米全是第一。」当然,这或许跟他在体校一年的专业训练也有一定关系,但阿勒泰孩子的身体素质可见一斑。

  与此同时,阿勒泰又有着历史久远的运动传统。「马背上的文明」大多好动,在阿勒泰,不光有起源于一两万年前的滑雪运动,还有射箭、摔跤、赛马、叼羊、「姑娘追」等传统民族运动项目,精彩纷呈。

  汉族人大规模迁徙过来之后,儒教文化中「静」的部分被游牧文化中「动」的部分很好地中和了。因此当地就拥有了截然不同于东部地区的崇尚体育、尊重体育的氛围,这里几乎不会有「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之类贬损性的说法和想法。「阿勒泰篮球氛围比较好,到了夏天,可以说外场基本都是爆满的。」阿不都沙拉木说。

  对于阿勒泰社会中崇尚体育的风气,出生于1981 年的刘星宇很有发言权,「我小学的时候,每年六一儿童节是固定要办运动会的。我至今清楚地记得‘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这个口号,我从一年级一直喊到六年级。」

  除了运动会,每年还会有全地区、全市的广播操比赛,「经常是放学之后再由体育老师盯着大家练广播操。」 刘星宇感慨说,「你想,那是阿勒泰啊,不是二线不是三线,是四线甚至五线城市。但在那个地方,是非常重视体育和孩子身体素质培养的。」

  刘星宇上学的那个时代,每周固定两节(也可能是四节)体育课,雷打不动,「体育课是必上的,从来不会出现因为你上了六年级、上了初三,有升学压力了,体育课就被其他老师挤占的情况。我从来没缺过一节体育课。」

  那些体育优异的孩子,往往能得到同学们的追捧,他上初一的时候,班里有个留级生,学习成绩不好,但是足球踢得特别棒,是学校足球队的,「那在班里简直太受欢迎了。」

  如果谁能在运动会里拿个名次、拿个冠军,立刻就会成为同学们眼中的明星和风云人物。即便是没有练出名堂,能进入专业或半专业的「体校」训练,也是一件足以惹来大家艳羡的事情。

  刘星宇小时候从没有补过课,反而是将大量的时间消耗在了运动场上。他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随着父亲工作调动,转学到了富蕴县的一个小学。到了冬天,学校后门外会有个大冰场,富蕴县速滑队就驻扎在冰场旁边的一排小房子里,设施陈旧却一应俱全。

  他的父亲托人把他送进了速滑队,放学之后,当别的小朋友背着书包从前门回家的时候,刘星宇就会穿过后门到速滑队训练,他会颇有些得意地告诉大家:「我去速滑队训练去!」每当此时,大家都会投来足以满足他孩童的虚荣心的艳羡目光,「别的小朋友会觉得你太优秀了,就俩字,‘优秀’!」

  在刘星宇的同学当中,不乏像他这样走上专业运动道路的例子,练滑冰的、练铁饼的、练十项全能的,各显其能,他们正常在学校上课,放了学之后到队里训练,在不知不觉间完成了「体教结合」的最早实践,其中有些人甚至被选拔进了地区体委滑冰队甚至乌鲁木齐的体校。

  「最终走出来的,都是从学校里走出来的。」在性格养成期,运动员们并没有与正常的学校生活脱节。

  阿不都沙拉木的经历跟刘星宇略有不同,他小时候没少报辅导班,「奥数、英语、作文......很多」,除了校外,校内也有加课。即便如此,他还是可以挤出不少的时间来从事自己喜欢的运动项目,小学的时候他拿过全校的乒乓球冠军,踢足球也是一把好手,「阿勒泰没什么室内篮球馆,我们冬天就踢足球,夏天就打篮球。不是说偏要打篮球,就是下课了,今天有什么运动可以玩,就去玩什么运动。有条件就去玩,没条件就算了。」

  阿勒泰人尚未被「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一古训牢牢束缚住。刘星宇、阿不都沙拉木、阿尔达格尔,都是在学习成绩不错甚至优异的情况下走上体育道路的。

  阿不都沙拉木读高中时所在的年级有 14 个班,1-4 班是奥赛班,5-7 班是实验班,8-14 班是平行班,他所在的班级在 7 个平行班当中是成绩最好的,「他当时稳定在全班前十名。」阿不都沙拉木的班主任老师马丽娜告诉我。

  阿尔达格尔的情况类似,在转学到阿勒泰地区二中之前,他就读于青河县高级中学,「全年级两三百人能排到前三四十,我在唯一的一个实验班里中等水平。」即便是后来因为练习篮球而导致成绩下滑,父母也没有强加干涉,反而是在王涛的劝说下放手让他在篮球之路上越走越远。

  一方面,阿勒泰人知道上学是走出阿勒泰、实现阶级跃迁的最好途径,因此格外重视教育,汉族家长和少数民族家长都会想办法把孩子送到教学质量更好的学校。

  另一方面,他们又对「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没有特别深的执念,觉得只要能成才,走什么道路、从事什么职业并不重要。所以阿勒泰的孩子们有大把的时间去「瞎玩」,去「胡闹」,也就有更大的可能发现自己真正爱好的东西。

  刘星宇还在读小学的时候,只要把学校的作业完成,剩下的时间就全部可以自由支配了。他爬山,跟小伙伴们在操场、广场上追逐疯跑,「享受着最基础的身体运动带来的乐趣。」等他长大一点,正好赶上中国大陆开播NBA,于是就迷上了篮球,在那之前他练过拳击、速滑、滑雪,这些运动都没有像篮球那样紧紧抓住他的心。

  「我初一开始打球,那时没有室内馆,我们在室外打,夏天是要打到晚上 11 点的(阿勒泰日落较晚),把学校布置完的作业做完就ok 了。」刘星宇告诉我。

  冬天零下二三十度的低温,也冷却不了他和同学们打球的热情,当大雪把操场覆盖时,他们就把先扫雪再打球。等大家都活动开了,你就会看到地区二中操场上有这样的神奇一幕:有一群头顶冒着「白烟」的人在打球。

  「我父亲希望我对所有的体育项目都要接触,未必要精,但每一样都得知道,你喜欢什么我们就让你做什么。」刘星宇说。

  无独有偶,阿不都沙拉木的前进方向,也是在这种以兴趣为导向的广泛涉猎中逐渐找到的,他学生时代从事过多项运动,只不过篮球成为了他最终的落脚点。

  在这个过程中,父母的支持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如果在家呆久了,父母就会说‘跟你朋友们出去打会儿篮球’,然后我就打电话把大家招呼起来。」阿不都沙拉木说,父母对他正当的兴趣爱好持开放态度,「打篮球是ok的,但去网吧的话是坚决反对的。」

  从阿勒泰走出来的文体行业佼佼者的经历当中,都不乏家庭教育对「副业」「放任自流」的影子。这种特点,在《中国好声音》「三转」选手马杰雪身上表现得十分强烈,正是这种 「放任自流」令她实现了「让那英老师为我转身」的梦想。

  在《中国好声音》的舞台,扎着一条蓬松马尾辫的马杰雪凭借对《太阳》的震撼演绎,博得了那英、庾澄庆和王力宏的转身。宽广的音域,顺滑的真假音切换,「不经意间」的怒音,平稳悠扬的拖音,都彰显着她过硬的唱功;面对大场面时的心理素质,稳健成熟的台风,很难让人相信这是一个年仅 18 岁的孩子。

  她的家乡,布尔津县冲乎尔镇,是一个躺在盆地底部的彩色小镇,静谧、封闭,她的家庭 「并不是特别有钱,也不能说特别穷——因为比我们穷的人更多,就是勉强能供你上个学,但没有钱供你去音乐老师那里去上课的那种」。

  多年来,凭着对音乐的热爱,马杰雪自学成才,获奖无数,在参加《中国好声音》之前,就已经是阿勒泰当地小有名气的民间歌手。

  马杰雪认为阿勒泰人「都特别好客热情,胆子都特别大,人都特别善良」,她性格、台风的养成离不开社会环境的感染。

  她从小就不知怯场为何物,无论是参加商演还是外出比赛,她都能收放自如,正好印证了刘星宇所说的「在我们的意识中,没有怯场这回事,我们都是人来疯」——或许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阿不都沙拉木在跟那吾克热合作说唱时,全然不像一个说唱新手。

  话说回来,有爱好、有梦想是好事,但前提是你的家长不认为你是「不务正业」。在这方面,马杰雪无疑是幸运的,她的父亲不光全力支持她唱歌,还会对她严加督促。

  「他虽然一个字也不懂,甚至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但你哪个地方唱得不好,他完全清楚然后让你重新唱,根本不能偷奸耍滑,每天去练,才有了这个本事。」马杰雪告诉我。

  以特长生身份考进阿勒泰地区二中之后,马杰雪对音乐的热爱愈发不可收拾,组了乐队, 「上着课也老想去搞音乐,脑子里都是歌,完全停不下来,一直在用笔打节奏,写的卷子的背面全都是歌词,就很无语。骨子里喜欢音乐的人,停是停不下来的。」如此一来,成绩自然从初中时的「中上游」一落千丈,但她的父母并没有因此而强加干涉。

  「我的父母也没什么文化,他们不觉得学习才是唯一的出路,他们觉得我们能干自己喜欢的事就挺好,不要像他们那样放牛放羊就行了。也许是我参加演出获得成绩之后,坚定了他们培养我的决心。」

  马杰雪接着说道,「我父母觉得,现在学习好的人多,有天赋有才能的人少。可能在古代,唱歌跳舞都不是很受待见的活儿,但是现在说你是歌手,说出来都是特别好的。」

  马杰雪年纪很小时就一个人到内地参加比赛,「坐飞机一个人跑。你说他们不担心那不可能,但他们觉得你迟早要长大,让你放手一搏才是对的。」

  「我们家其实对孩子管得很严,但并不是说任何地方都管得死死的,不是把你攥在手心里,任何事都得听他们的话。」马杰雪说,「他们不是不疼我。我爸特别疼我,是我们村里出了名的疼女儿,我是全家人手掌心的宝贝,但那不是溺爱。」

  阿勒泰的家长们似乎拥有一种放任孩子们「不务正业」的勇气。阿尔达格尔因为打球耽误了学业,这在某些语境下也算得上「不务正业」,但他的父母被王涛说服,使他得以继续打球。

  他告诉我,在青河县,「嘻哈文化、潮流文化很流行」,他和他的朋友「很多很多」都是说唱爱好者,有些人上了大学之后还在学校参加演出,搞出了名堂。「家长们不会扼杀你的理想,他们看到你有些天赋觉得你还可以,就会让你去做的。」阿尔达格尔说道。

  阿勒泰市区坐落在狭长的克兰河谷的底部,它拥有城市该有的一切,却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小城,2018年城市建成区面积仅16平方公里,登上旁边的将军山即可纵览其全貌,当地人编了一句谚语来形容它的小:「阿勒泰就是一个馕饼从这头滚到那头。」

  我在阿勒泰市中心没见到多少高层建筑,倒是看到一幢颇有些年代感的砖砌的三层小楼——走廊是半封闭的,推开门就能看到马路。

  这是一个主色调为枣红色的建筑群,在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下显出庄重的样子,配色入时,各个功能区划分合理。站在学校后面的土丘上俯瞰,被赭黄色球体包裹着的天文台,人工湖湖心的小假山,连接成片的室外篮球场,依旧颜色鲜明的人造草皮会由远及近依次映入眼帘。

  阿不都沙拉木在这里念到高二下学期,室内篮球馆兼礼堂的门口,摆放着巨大的宣传画 ——事实上这里随处可见关于他的元素,上面用一行通红的行书写着「阿勒泰地区二中的骄傲」,下面是他身穿国家队队服征战国际赛场的照片,以及他在篮球生涯中取得的重大成就。

  礼堂舞台的左边挂着八个大字,「家国情怀,国际视野」,这是来自中国最西北角的不甘平凡的呐喊,亦是校长莫伦波的终极信条之一,校队的孩子们练球时,一抬头就能看到。

  阿不都沙拉木告诉我,如果不从阿勒泰走出来,他所能做的与篮球相关的工作,至多就是去当地企业组织的篮球队「打打篮球」,有人跟他开玩笑「大学毕业来我们单位打球吧」,每到这时,他就打个哈哈「糊弄」过去,既不拂了对方的面子,又避免了正面作答。

  「我不想那么做,我还是希望能去更高的舞台,当时我在打高中生篮球联赛,就想去CUBA看看,只是没想到(机缘巧合)去了广汇。」

  换言之,阿不都沙拉木并没有把自己限定在一个很低的位置,他敢于「Dream Big」。我不知道拥有这种格局的阿勒泰人占多大比例,但我肯定阿不都沙拉木的选择与篮球馆的那八个大字绝不是巧合。

  在这所以升学为第一要务的高中里,阿不都沙拉木的横空出世是一个意外。「我们从未想过培养什么明星,只是想推他们一把。其实我们资金投入并不大,全靠老师们的奉献,我们每年都有10个、8个的学生走体育道路上大学。反过来说,沙拉木取得的成就,又会激励我们。」莫伦波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缓缓说道。

  他个子不高,皮肤略黑,语速极慢,但气场很强,总让我想起《潜伏》里吴敬中的扮演者冯恩鹤。

  南开大学创始人张伯苓堪称我国「以体育人」的先驱,他为近代中国开出的「药方」就是用体育来医治「五端」中的「弱、散、私」三病,「强国必先强种,强种必先强身。」张伯苓这句名言至今仍振聋发聩。他还认为:「不懂得体育的人不宜当校长。」如果张伯苓穿越时空去到阿勒泰地区二中,内心应该会是快慰的,因为那里从不缺少运动元素。

  「我们无法选择所处的地理位置,但是做教育的理想要有,没有教育的理想,也就没有理想的教育。我们不赞同 ‘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教训很血淋淋啊。」莫伦波狠狠点了点头,他理想当中的教育是「全面而富有个性」的,体育是「全面」的重要一环。

  在地区二中,高三学生直到高考前的最后一周还照常上体育课,直接的好处就是「我们的学生跑800米,大多数能跑到4分半以内」。

  「小猛士杯」校园篮球联赛已经办到了第28届——比CBA联赛的历史还要长,有50多支参赛队伍,这个属于学生们的「狂欢节」在莫伦波执掌地区二中的17年里从未间断。每逢「小猛士杯」,篮球场边必定挤满了摩肩接踵的围观人群,球员们在同学们的助威声中跑跳、争抢、投篮,为争夺最高荣誉拼尽全力。

  「我刚进高中的时候,就一直比较期待‘小猛士杯’,希望能有一个这样的平台能展示一下自己,这个比赛也是我们学校最大规模最好的比赛,氛围比较好。」阿不都沙拉木说,这个赛事对于培养他的篮球兴趣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我打的第一个正规比赛就是‘小猛士杯’。我高二的时候,跟特长班打,很遗憾输掉了,很不甘,那是我第一次因为打篮球落泪,印象比较深刻。」那也是他印象里唯一一次因为打篮球而落泪。

  「我们要把运动会做成孩子们的盛宴,我们还有‘雪地杯’足球赛,雪下了二三十公分,孩子们就在雪地里打滚。一个人的身体不强健,怎么能抗击风浪?有句话说得好,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身体、心理都要健康,而学习是终身的。即便不出阿不都沙拉木,我们也一样在做。」

  莫伦波说道,「在学校里,我们强调精神和意志力的教育,运动员是校园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我们的运动员,一定是作风顽强,打出奥林匹克精神,我们跟学生讲,名次固然重要,但精神更重要,运动员的品行要解决好,不解决好就走不高。」

  莫伦波全力支持王涛和校队的工作,这一点连马杰雪都羡慕不已,「我们搞音乐的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

  地区二中搬到新址之前没有室内体育馆,王涛和队员们练得很辛苦,因此确定搬迁之后,室内篮球馆是莫伦波最关心的项目之一,「在动工之前,我们充分征求意见,跟教育行政部门一起商量,把规格、标准、配置定得高一些,为球员的发展提供保证,保护好孩子们。」

  落成之后的体育馆,成了全校师生的宝贝疙瘩,莫伦波首次参观「脱了皮鞋才上去」。一旁的王涛看在眼里,暗暗发誓要保护好这块来之不易的场地。现在,队员们轮流打扫,三年过去,地板仍旧光洁如新。

  经费紧张,校队外出比赛不易,球员们的伙食能凑合就凑合。有一次校队在富蕴县打比赛,跟队过去的莫伦波看到孩子们吃得很差,当即「下令」「要大盘肉」,「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怎么可能,所以要满足孩子们的需求。比赛的基本条件要保障,让他们出去见识见识,try(试)一下嘛,连try都不敢那怎么行。」

  地区二中篮球搞得好,其他方面也齐头并进。如今,他们拥有音乐、美术、电竞、线多个兴趣社团,其中有十几个精品社团,没有专业的老师,就让老师们学会了再教学生。

  办公室主任自学跆拳道再组织社团,这听起来天方夜谭的事情就在地区二中真实地上演着。莫伦波向我介绍说。他希望「100%的孩子都能掌握一项运动技能,100%的孩子会唱一支民歌,100%的孩子会跳一段民族舞」。

  这些兴趣社团,代表着学校对学习之外的事情相对宽容的态度,既减轻了家庭的负担,也让一些学生收获良多。

  马杰雪告诉我,她高一入学就加入了合唱团和音乐社,老师很认可她的能力,把她提拔成了合唱团团长。她很珍视元旦、校庆时登台演出的机会,认为那都是「锻炼自己的机会」,每逢这时,还会有专业的音乐老师对他们进行指导,「不仅是学到专业的音乐知识,更多的是大家一起去琢磨这首歌,老师给我们分和声,一起去完成这个任务,作品出来的时候还是很有满足感的。」

  莫伦波倡导研究性学习,反对仅仅是「坐在书斋里做学问」。在校期间,学校会安排劳动技术课,租上一大片土地,让学生们下地干活儿,既能体验三餐的来之不易,又可提高动手和协作能力,种出来的东西最终会来到学校食堂的餐桌上。在假期里,学生们会去做社会调查,聚焦「三农」、下岗职工等具有现实意义的社会问题。

  「不要唯分数、唯文凭、唯论文。我们也有北大清华(的毕业生),但我们的教育是饱满的,不是干瘪的。军训徒步20公里,走土路穿越戈壁滩,一般的学校敢吗?我们不怕担责任。」莫伦波说道,「未来,他们在学校里学到的那些数理化的知识很快就忘了,仍会记得的是书本之外的东西,如何做人还有那些组织活动。这些东西到了大学里也是宝贵的财富。」

  地区二中的毕业生「后劲儿」大,到了大学里总是不缺各种积极分子,这时候,他们在高中涉猎广泛的优势就会彻底地发挥出来。无论眼界还是能力,都丝毫不输给内地的学生,甚至可能还会更强。

  话虽如此,可我心里还是矛盾重重,于是大胆发问:学生们做这么多与学习无关的事情,不会影响学校的升学率吗?莫伦波用数据说话:「抓好艺体类,并不影响升学,我们的一本率达到40%,本科率达到90%。学习要讲究效率,讲究科学的理念(而不是一味去刷题)。」

  但是这并不能打消我的疑虑,于是便试着说服自己:或许跟新疆考大学比较容易和地区二中招收的都是底子较好的学生有关?但又无法完全说服自己,因为地区二中的学生们同样面临着激烈的来自全疆各地的竞争。不过这与本文的主旨无关,就不做深究了。

  「没有莫校长,就没有地区二中的篮球事业,也就没有阿不都沙拉木的今天。」从莫伦波办公室出来,王涛私下里对我说。而从莫伦波办公室出来之前,这位快到退休年龄的校长是这样说的:「不敢贪天之功,主要工作在他(指王涛)那儿,我让他尽力而为就好,但他总是自我加压。」

  将莫伦波和王涛的话综合起来,就比较贴近事实了:首先要有支持篮球事业的校长,其次要有自我加压的教练,如此才能出现这支在阿勒泰挖掘、培养篮球人才的队伍,它像是「桥头堡」和「中转站」,打通了阿勒泰篮球少年们向职业层面发展的道路。

  想象一下:倘若中国有一百、一千个这样的「桥头堡」和「中转站」呢,中国篮球的发展将会是怎样的盛景?

  「如果没有他(指王涛),我也不会去打(职业)篮球,也不会进入广汇,他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能在学校能在阿勒泰能在全疆去展现自己,也给了我一个平台让广汇去发现我。」阿不都沙拉木说,如果阿勒泰地区二中没有这支篮球队,他「一定不会」成为今天的他。

  行文至此,适宜「阿不都沙拉木」成长的气候和土壤皆已齐备,还缺一位善用这种环境的 「园丁」。阿不都沙拉木的「园丁」是阿勒泰地区二中男篮主帅王涛。

  王涛中等个头,中等身材,中等样貌,因为常年在室外带体育课,肤色比普通人要黑得多。总之,看起来是一个极普通的边城汉子。他不苟言笑,无论谈及什么话题,都是板着个脸,嘴角微微向下,不怒自威,他说「在训练场上严肃惯了」。

  就是这么一个「了无趣味」的人,竟然非要在我乘火车离开阿勒泰时,强行塞过来满满一塑料袋食物,面包、泡面、水果应有尽有。

  王涛出生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七师126团,18年前他石河子大学毕业去到阿勒泰,成为了「祖国最偏远地方的一个小的体育老师」,艰苦的行军从此开始。「我一个外乡人,要是不干出点成绩来,没人瞧得起。」王涛如此描述自己当时的心态。

  在地区二中,他首先是一名体制内的体育老师,其次才是校队主帅。两重身份,意味着他必须拿出双倍甚至更多的激情和精力投入到工作中。他正常备课、带课,正常写教案。

  完成本职工作之后再利用课下、周末和节假日训练队伍,这么些年下来,得到的报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曾经在阿勒泰注册打球的西尔扎提告诉我,他在王涛老师身上「看到了对篮球的热爱和坚持」。

  王涛刚到地区二中的时候,学校里的一切都十分简陋,连杠铃都没有。2006 年之前,学校没有操场,只有一条 300 米的土跑道,「那块地是翻浆地,冻土化了之后翻上来,地上全是泥浆,每年 5 月 20 号之前都用不成。」

  面对不利的客观环境,王涛发明了不少「中用不中看」的土办法:没有杠铃,他从废品站买回两个拖拉机轮毂,自己造;没有室内体育馆,他就让学生们在教学楼里跑上跑下;没有训练用的皮筋,就用衣服替代,绑着人拉着跑;学生们跑水泥地跑得髌骨疼,他就去买牛骨给大家熬汤,「大课间让孩子们吃个大馒头喝上一大碗骨头汤,一个多月都好了!」

  就是在这样艰苦的环境里,王涛把一批又一批的体育特长生送进了大学,其中就包括 2009 年毕业的,以自治区体育分第一的成绩考入北京体育大学的王海翔,他是阿勒泰第一个考上北体大的人。如今,王海翔又回到了地区二中,从王涛手里接过了校队主帅的接力棒,这是后话。

  王涛也曾想过离开,到更广阔的世界里去施展抱负。2006年,他短暂地出走,在乌鲁木齐市实验学校教体育、带篮球队,三个月后又被莫伦波「追」了回去,还带回了 4 个从乌鲁木齐一路追随过去的学生。「跟着我吃了两年半的苦,全都考入大学,两个西安体育学院,一个新疆师范大学,一个石河子大学。」王涛说。

  那段时间,王涛还没有成家,住在学校分配的安置房里。几个乌鲁木齐孩子的营养问题是他的一块心病,离家800公里,又「吃不上好一点的饭菜」,王涛只能逼着自己下厨给他们操办营养餐——倒是把厨艺给历练出来了。

  每逢周末,他会买两只大公鸡「做满满一大锅」,几个孩子吃得只剩鸡骨头。有一次他煮了一大锅风干牛肉,几个孩子实在吃不动了,面面相觑,最终还是被他逼着全部吃进了肚子里。

  「过去这么多年了,每次去乌市或者路过,他们都会开着他们的酷路泽、奔驰接我送我招待我。他们从来都认为阿勒泰是他们的第二故乡,每个暑假都会带上老婆孩子过来看我。」王涛说。

  「跟我三年,你说孩子考不上大学我怎么跟他们的爸妈交代啊?所以我必须倾尽全力。」王涛说。每送走一届学生,他都会失落一个多月,直到新一届的学生进来之前,这种失落都不会平复。

  王涛带队,不光给队员立规矩,也给自己立规矩,「带队训练的时候我绝不喝水,你要说搬个板凳坐着?那也不可能。」尽管他腰背都是伤,左膝还经历过后交叉韧带重建、半月板摘除的手术,他也没有给自己破过例。王涛左膝受伤是在 2009 年,手术后,他只在家躺了半个月就「复出」了,每天拄着拐杖被球员们搀扶着来到球场,照常带领大家训练。

  没有谁是天生的好教练,更没有谁窝在山沟沟里就能成为好教练,王涛后来能力来源于他孜孜不倦的学习,他到处拜师学艺,学体能训练、技战术训练、心理激励的招招式式。

  西尔扎提还在新疆三队时,有连续3年的寒暑假都跟着王涛,据他回忆,阿勒泰地区二中的训练水平跟新疆三队「差距不是很大」,因为「王涛教练老是去广汇跟我们的教练请教、学习,他是特别愿意虚心请教的那种人」。之所以在阿勒泰注册,是因为平时在三队没什么正规比赛可打,在阿勒泰可以出战全疆的中学生篮球赛。

  长期在新疆男篮梯队主抓青训的老帅曹新,曾在 CBA 球队担任过主教练的克罗地亚人泽维科沃(后来加盟新疆男篮梯队),中国台湾高中豪门松山高中主帅黄万隆......都是王涛汲取养分的对象。有那么一段时间,他每到周末就乘火车到乌鲁木齐观摩曹新和泽维科沃的训练课,泽维科沃后来称赞他是「我在中国见到的最喜欢学习的年轻教练」。

  就这样,王涛逐渐练出了识人的本事,也总结出了一套适合启蒙阶段球员的训练、比赛之道。王海翔总结王涛的带队之道:「我们就练 ‘快、准、狠’,这是根据高中生比赛的特点来的,在高中生比赛中,60%以上是转换进攻。我们要求每个队员得胜任两个位置,掌握几套战术,擅长防守反击,讲究攻防效率。」

  这不禁让人想起阿不都沙拉木成名之前,空手走位、攻防转换、凶狠的拼抢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法宝,不知道与高中时接受的启蒙教育有没有必然的关联。阿不都沙拉木是阿勒泰地区二中的骄傲,是王涛教练生涯中最得意的弟子,当初他在野球场上发现阿不都沙拉木的时候,后者还只是一块未经任何雕琢的璞玉。

  那时,阿不都沙拉木还是一名九年级学生,篮球基本是零基础。王涛在院子里转悠的时候偶然发现,这个孩子不仅身高臂展出众,而且跑位极为出色,「有人从上线突破,他从底线做接应,他掌握的时机特别好。这个时机,没有一定的头脑是摆脱不掉防守人的,去早了,人家防守就到了,去晚了,球到了人没到。」在王涛看来,对时机的把握是一种天赋,是球商的一种表现形式。

  一个多学期之后,阿不都沙拉木凭借优异的文化课成绩考进了这所当地最好的高中,正式开启了专业的篮球道路。在地区二中,阿不都沙拉木得到了心理、身体、品质上的多重淬炼,愈发成熟起来。

  「我一直告诉他,不要惧怕任何人,两米的你不要去胆(方言,意思是害怕)他!」王涛情绪突然激动起来,目露「凶光」,「你根本不可能认怂,我的球员,在场上永远是哨子不响就勇往直前。拼篮板球,一个人拼不过就两个人抢,两个人拼不过就三个人抢,不要害怕,不要被那些又喊又叫的阵势吓住。不要管他,你上你的篮,肘子支起来,膝盖抬起来。你遇到澳洲球员,他又狠,你不把肘子架他脸上,他不就把你给放倒了?」

  除了抓篮球,王涛还抓学业,即便是阿不都沙拉木也不能例外,哪怕是他到新疆广汇青年队试训的时候,王涛也没忘记嘱咐他带上作业。「打篮球不一定要特别高大,身体素质也不一定要多好,它是一项非常需要动脑的运动,文化成绩越好,进步的空间就越大。如果你成绩不好,当你通过体育锻炼达到一定水平之后,再想上一个台阶会非常的难。」

  有时候,王涛看着电视上的阿不都沙拉木使出「后仰跳投」的绝技,总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不就是我当初教他的动作吗?现在他还在用的很多面框、左侧,背身、后转身、投篮、跳步的动作是我手把手教的。」

  「我能带出沙拉木、西尔扎提和艾孜麦提这样的队员,说句玩笑话,上辈子修的什么福啊,走了狗屎运了。」王涛说罢又话锋一转,「但是如果我不坚持这18年,也不可能带出来这样的球员。」

  走出两名职业球员,连续6年在全地区篮球赛中问鼎,2015-2017年连续三年打进全疆前三,这是阿勒泰地区二中男篮的成绩单。但王涛没有满足于眼下的成绩,相反,他还将「触手」伸向了梯队建设——这是不少国外高水平高中采取的方法,目的是为一线队储备更多后备人才。

  其实,他的梯队建设从2012年就开始了。之所以必须搞梯队,是因为地区二中没有初中部,如果不搞梯队,王涛所能掌握到的就只有高一到高三年龄段的孩子,有时候他挺无奈,「阿勒泰地区六县一市,没有人给我培养梯队。」没有梯队最直接的影响就是球员们开蒙太晚——阿不都沙拉木和阿尔达格尔都是上了高中之后才开始接触正规的篮球训练,如果早点接受正规、系统的训练,成就或许会比现在还高。

  他既是球探、又是梯队教练还是一线队教练,随着工作深入开展,他越发感到分身乏术。更令他感到棘手的是,他现在现在不仅是体育老师、校队教练,还兼着体音美、心理教研组组长,教学工作、行政工作均劳形劳心。

  在家庭当中,已过不惑之年的他是两个孩子的父亲,每天带完训练还得烧火做饭、辅导作业。他越发感觉到有限的精力不足以支撑起自己的雄心壮志。

  「家里我可以抛弃,可以放开,但是外围怎么办,外围这些关系你不去维护吗,文体局、教育局你不去跑吗?领导你不去谈吗?家访你不去吗?(没有教练组)根本不可能了。要想把队伍一直做下去、做强,必须有教练组,现在不是一个人打拼的时候,你不是三头六臂啊。」王涛说。于是就把得意门生王海翔从内地劝了回来,由后者主抓一线队,而他本人则主抓梯队建设。

  王海翔接过了师父的衣钵,也过上了无偿加班带队的生活,放学后、周末、节假日,他每月能拿到手里的补助不过区区300元而已。即便如此,王涛还是经常教育他要「牢骚少一点,少说多做」。嘴上这么说着,他心里却清楚得很,自己亏欠这个年轻人太多了,「我是总让马跑啊跑啊,却不给草吃啊。」

  他们的训练营收费不高,平均一小时学费15元,而要知道,阿勒泰的物价跟乌鲁木齐相差无几。家庭条件特别差的(比如低保户)不收费,重点培养的好苗子不收费。

  有个奎屯的孩子,暑假里跟着王涛练了一个月,开了学之后天天念叨着要回来,父母拗不过他,只能辗转560公里,每个周末搭通宵火车到阿勒泰练球。

  这个孩子不到14岁,身高1米88,体型和脑型都让王涛回忆起小时候的阿不都沙拉木,他想:孩子家庭条件一般,来回跑着不是个事。于是便四处走动,促成了这个孩子的转学,吃住跟球队在一起,上学在附近的一所初中。这样一来,减轻了他父母不少的压力。

  不是每一个人都有机会成为阿不都沙拉木,但在阿勒泰,在阿勒泰地区二中,热爱篮球的孩子们与阿不都沙拉木的距离没有那么遥远。

  就在几天前,王涛在微信上告诉我:「今天看了一个队员,看了一天,和沙拉木小的时候太像了!」后面附上了几个流口水的表情包。

  后记:本文成文之后,阿不都沙拉木突遭伤病,在此祝愿他康复顺利,早日回归赛场。